汉奸未被整容

有人说删了十五分钟，有人说十四分钟，也有人说十三分钟，总之是删了，依“中国特色”将电影《色?戒》动了针对性爱描写的手术。其实也不能叫作“中国特色”，海峡对岸对这部片子就没动剪刀，那里也是中国，所以这特色应属“中国大陆特色”，因此一删就是十几分钟，据说李安导演是同意的，李安是同胞，李安要顾及十多亿大陆同胞的欣赏利益当然不能随便挑战电影检查的“中国大陆特色”，于是就同意删了，我估计是李安亲自指挥删的，他懂大陆行情。

所以在昨天晚餐前后，电梯上下时分，会议代表就在议论纷纷要不要在晚上去观看这部删节电影，有人说想看，省得以后专门到外面化时间化钞票看，不如在会议上看了，有人本来就对电影不感兴趣，再加上“十五分钟”的因素，于是就说不看不看，什么好看的，没味。

依“没味”者的估计，床戏肯定都被砍光了，毕竟十五分钟啊。也有人说，不一定，还会保留一些的。看起来在这部电影的前期宣传过程中，一个“色”字起了很大作用，而对于因“汉奸”描写所引起的政治争议，众人倒没有给予太大的关注，起码在电梯里上上下下的胸口挂着红色“会议出席证”的代表同志们，兴趣点都不在这个话题上。

据我昨晚看的结果，我不能不承认“没味”者的估算是正确的，所谓“色”的画面基本全无，大陆的剪刀还是干净利落的，令人放心，一个诞生了“王麻子”和“张小泉”的地方，剪刀的那种“嘎崩脆”的质量是根本不用怀疑的。

昨晚看罢电影回到客房，已十一点多，因为《色?戒》之前还放了一部德美合拍片《误入歧途》，那是典型的爱情加追杀，但是令我睡在床上仍然“在兹念兹”久久不能闭眼的，仍旧是李安借助张爱玲的同名短篇所营造的这个诡谲故事。

这是一个美貌爱国女子刺杀汉奸多次未遂而最终被枪毙的故事，应该说李安的选材以及改造都是成功的。李安一挥手就击中了我们。我不能妄说张爱玲的这一短篇小说有没有“击中”什么人，即便击中了我想也是少数人，而李安击中的却是多得数的清的人，我就是其中一个，所以我躺在之江饭店的床上于半夜十二点了还辗转反侧。由此深感电影艺术与小说的不同，真是砂子枪，枪响一大片。

当然电影拍了也有卖不出去的，中国的“零拷贝”现象也不是孤例，但是好的电影，在电视和网络无孔不入的时代，仍然拥有恒久不衰的大面积粉丝，这也是事实，李安这部片子在美国和西方世界都斩获了不俗的票房业绩，就证明了李安的故事和故事里的人物有效地成了子弹，李安精准地击中了我们。

击中之后就有很多反响了，靶纸和木屑啪啪啪飞起，叫好的叫骂的都有，但我相信叫好的是大多数，包括我这个智商不太高的摇旗者。开骂的和酷评家也有，但是少，少当然就有少的价值，那就是容易引起注意，酷评家把他们的言正辞严的评论发在报刊上，垒筑起了理论高度和政治高度，让看到的人大吃一惊，揉揉眼睛，茅塞顿开，智商增值，一迭声说：喔唷，问题还严重得很呢，我们怎么就没有想到。

然而事后冷静想想，大家或许都会说，问题还不至于严重到这么个程度嘛。比如说那个男一号，那个汪伪汉奸易先生，并没有被美化到什么地步嘛。

我就是这么判断的。当我看到有酷评说，“影片的要义在于跳出传统史观，重新评论汪伪政权”，是在为汉奸“整容”，认为“创作者把汉奸对女性的暴力、侮辱施以爱情的装饰”，是给汉奸“提供一个风光无限的权贵正面照”，我除了吓一跳并且深感评论家的政治嗅觉的高度敏感之外，并无任何观点的共鸣。

这就是我半夜三更不能成眠的原因，我感觉到了咱们国度里的另一把剪刀。

幸亏李安是台湾导演，如若是大陆导演，那他就有可能玩完了。酷评说：“《色戒》这部体现后殖民流行文化的片子却在中国受到了一些人的热捧，可见主流文化面临挑战之严峻。”不消说导演在这样的义正辞严面前吃不消，即便是看客，包括我在内，也是要抱头鼠窜的了。

亏了我还是人们眼中的“主旋律作家”，我对于体现社会宏大气概的文化有一种骨子里的认同，所以还不至于小心谨慎到“作抱头鼠窜状”，想说几句话还是敢于出口的，没什么大不了，所以我还是愿意直截了当说，李安塑造的“易先生”这个典型形象，蛮可爱的。

可爱在真实。我昨晚化整整两个小时所观察的这个易先生，似乎并未被“整容”，容貌依旧，汉奸依然是汉奸，他那种对于卖国的死心坍地，对于大势渐去的内在恐惧，对于志士仁人的毫不犹豫的抓捕和杀戳，在危险时分的如惊弓之鸟般的逃遁，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我想，这就体现了对汉奸的一种本质的描画，易先生和他所属的汪政权，就是这等脆弱和狂暴。我并没有看出汉奸的新面貌。

当然这个“易先生”也会流泪，也会感动，也有肉欲，甚至也向往纯净的爱情，甚至也不排除他有“脱离苦海重新做人”的潜在意识，但这都与他当时的价值观念和政治属性不矛盾，他依旧是汉奸，汉奸中的那个直接手握屠刀的人物，我在影片放映到浮出第一行片尾字幕“导演李安”的时候，一点也没有觉得易先生被整容得不是汉奸了，产生的想法反而是这个人更像汉奸了，而且又想，也许汉奸都应该是这样的，各有脾性的，以往的作家艺术家在描画汉奸的时候可能笔法都过于简单了。

汉奸始终可恨，而李安笔下的“汉奸形象”却典型得可爱，这就是昨夜我在熟睡之前的最后断想。

我不是为李安帮腔，尽管我今年一月份在上海有一个会议的契机与李安同宴一桌，并且当场跟这个来者不拒的温文尔雅的男人拍了一张照片，对他印象极佳，我完全是以我对这部影片的直感说话的，我真的认为李安没有错，他手里没有胭脂笔和粉饼，他没有为汉奸“整容”，而是为中国当代艺人的智慧增了光。

当然，也要说一说这部影片的一个明显不足，那就是画面上“穿帮”之处太多。“穿帮”是影视拍摄中的一句行话，反映的是主创人员工作的毛糙，有意或无意地允许了画面上不应该出现的低级错误。我第一次看到画面上方跳动着毛茸茸的麦克风的时候，大吃一惊，啊呀李安大导演的作品还能允许出现这种低级错误？拿着这么不完美的画面以后怎么去冲撞各类国际电影节？但是后来连续看到四五次这样的画面，心里就平静一些了，我想，李安是不会看不到的，他看到了，他心里也会难受的，但他允许不作校正了，原因可能复杂一点，但结论总是不便重拍了吧。或者是演员的原因，或者是经费的原因，总之，算了算了，说一句“电影是遗憾的艺术”也就过了。

不好不好，别的导演这样可以，李安这样不可以，如果我有本事，我一定会鼓动有关方面给李安整整容，拿一枝胭脂笔来，略点几下，让其形象更加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