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乌篷船是否摇晃
导演交待我们:你们要作乘船状。
乘船绝对是创意。人家电影颁奖都有“星光大道”,是从西方传来的仪规,长长的红地毯,导演或明星下了汽车,在红地毯上缓步行进,或挥手,或飞吻,电视屏幕上多见这样的程式,而“星光航道”则没听说过,且还是乌篷船,晃晃悠悠的,想想也有趣,绝对中国特色。
为什么要“作乘船状”呢?导演解释:船太小,五个人坐不下,你们后面的三位不乘船,等在岸边,等到乌篷船慢慢摇过来,在河埠头停下,在乘船的两位跨上岸后,然后你们三位就快步跟上去,跟在两位后面,一组五个人一齐往前走,这时候摄像机扫过来,看上去就像是五个人一齐从乌篷船出来上岸一样。
因为,录相带一剪辑,几个镜头一串连,中央电视台一放,活脱脱就是“五个人一齐下船上岸”的画面效果。我们诗歌组是这样,其他六个组也是这样。一听,有道理,这么一编排,事情就好办了,七个组共三十二个获奖者,三十二个获奖者在鲁迅故乡受奖,都是“星光航道”里摇过来的,乌篷船里晃悠晃悠晃过来的,那多有意思啊,那一艘艘造型别致的乌篷船,可都是在鲁迅先生的砚台里活灵活现地摇晃过的啊!
每个组一般都是前两名坐船,我的排序是诗歌组第三名,当然就与另外两名同道一起,被安排在河埠头旁边的小茶室里候着了。于是我们一边嚼着味道淳郁的茴香豆和煮花生,一边仔细捕捉着水里的橹声,只怕贻误战机,造成行进队伍的断裂,坏了导演的意图。
由于大家警觉性高,再加上工作人员的及时提醒与指挥,我与林雪,还有于坚,就天衣无缝地跟上了从乌篷船里刚刚下来的田禾与荣荣,五个人排成一条线,一齐笑容满面地往灯光通明的地方走,沿途领受着掌声和闪光,以及神通广大的摄像机镜头,过一把“星光”的瘾。
我在绍兴有当年的“兵团战友”,也有好些文友,事后都笑嘻嘻问我,乌篷船晃悠晃悠的味道好不好?乌篷船摇了多长时候?我小声说我没有乘船,岸上等着的,他们一齐瞪圆眼睛叫:别骗我们了!报上早登着了,三十二个获奖者都是要乘船领奖的,而且现场的主持人都在高音喇叭里喊了:现在,获奖的作家都从船上下来了,他们走进我们的颁奖现场了!是不是这么喊的?你别装模作样,你这是干嘛呀,说没坐乌篷船也不见得就是谦虚。
我说真的没坐。
他们说骗人骗人骗人。
我说坐了。
他们说这就对了。
又问,坐在船里晃悠的味道怎么样?
我说我没注意到,因为要去领奖嘛,又有荣誉,又有一万元钱,心里高兴,心里的摇晃早就超过小船的摇晃了,所以根本就感觉不到,他们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一个个都很满足的样子,那神情好像这个晚上不是我领奖,是他们领奖。
这时候我心里感动,为他们的问话感动,也为我撒了谎感动,为我撒了谎他们又如此恳切地相信而感动。我想这几十年写诗,在兵团的茶山上写,在工厂的机声里写,在穿越河流和山丘的跋涉中写,不都是在战友们和朋友们的目不转睛之下一首一首晃悠出来的么?我写完的时候他们要求朗诵,我一朗诵完他们就喊“演出成功”,我发表了出版了之后他们就表示祝贺,有的要求赠送书籍有的要求分糖,他们是竞技看台上自觉自愿的啦啦队,他们伸过来的手都是热乎乎的,说实话,有了他们才有我的诗歌的橹声,我的乌篷船是他们打造的。
如今我说我坐了一回乌篷船他们就高兴,我所获的荣誉的每一个细节他们都要拿来把玩一下,拿到嘴里品品味道,他们笑起来比我响亮,拍对方的肩膀比我狠,那种光景真的不是我得鲁迅奖而是他们得鲁迅奖。
过些天中央电视台若是播放颁奖大会的节目,他们还会再高兴一次,并且还要电话通知他们的外地子女准时收看,还要再一次说起当年我们是如何大汗淋漓推茶叶车一路去茶厂的啊,如何半夜三更跟着营长趴在茶叶垅里抓茶籽偷窃者啊,如何于“地震”之夜虚惊一场像落汤鸡似地在操场上淋到天明啊,别看他现在神气活现又领奖牌又捧鲜花,当年还不是瘦猴一样泥土里滚着,什么花头啊!
说到高兴的时候,一定还会互相扁扁嘴巴:你看,几天前还要骗我们,假惺惺地说没有坐乌篷船,你看看中央电视台都在说获奖的人都是坐船来的嘛!中央说的还会错?
我想象着这样的情景,一颗心感动得晃悠,这时候的感觉倒真是坐在了乌篷船里,而且老是到不了岸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