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吴冠中的画里一句一句读诗
上午出席吴冠中艺术展开幕式,扑面看见艺术展的四字主题为“沧桑入画”,四字为八十八岁老人吴冠中先生亲笔所题,观摩者踊跃,摩肩接踵,一个一个移步在老人的沧桑里,由于扑面而来的线条和色块力度很大,因此大家移步很慢。
我是搞文学的,美术门槛之外的人,因为出版了几本诗集我或许可以被称为诗人,所以我在吴冠中先生的沧桑里看到的不是画,是诗。
对我的眼睛而言,这个艺术展的大题目该是“沧桑入诗”。
我知道,吴冠中先生也相当推崇诗,他说过这样的话:“一切艺术不止于音乐,而进于诗,诗更蕴人情。”
中国是诗国,江南是诗乡。我出生并长期生活于杭嘉湖水乡,水乡的那种和谐与宁静,以及宁静中的某种燥动和不安分,都是一句又一句平仄相间的诗。今天我读吴冠中的画,画里的那些村舍溪河,那些白墙黑瓦,那些《高桥》及其阴影,期间所有优美的线条都不是一根一根的,而是一句一句的。
但我不知道这些诗是五言七绝,还是西洋十四行诗,是陶渊明杜牧的乡野,还是西方眼光里的中国。
观察事物,佛家说出三重境界,一是见山乃是山,二是见山不是山,三是见山仍是山。我从吴冠中的表现江南水乡的那些用线条拉出的诗行里,读到的就是第三重境界。
江南水乡的那种安宁,那种体现人类生活的本质上的和谐,始终是历代画家的神往,也是他们着力表现的主题,这一主题的营造方式往往有结构精巧布局均衡的特点,每个局部的比例大体上都是匀称的,相互呼应紧密,甚至每位荷锄的农人每只水间的白鹅都点缀得恰到好处,使我们感受到全局的均衡和随之而来的赏心悦目,我们的传统审美观点往往由此得到满足。确实,我们对江南水乡没有别的奢望,我们生活的地方就是这样一首格律严谨的诗,我们早就吟惯了,一首五言或是一首七律,一章清平乐或者是一曲声声慢。
但是我们从吴冠中的江南水乡里感觉到了异样,某种西洋味呈现了出来。作品的局部会由于表现夸张而特别鲜活,仿佛在挣脱什么一样,要从全局中跳出来,要想确立自己的某种主体性,我们也看到,恰恰是这种局部的夸张和跳跃带动了全局,使整个画面由于重心的不拘一格的配置而显得生机勃勃。
肯定个性的价值和张扬个性是西方人文观的一个基本内容,这也可以说明为什么中国人看中国和西方人看中国总是有差异。我觉得这是一种极有意义的审美感觉,这种差异性能使中国生动,使中国的江南水乡生动。
有所突显,有所简略,有所夸张和抽象,有所怠慢和轻忽,构图的平衡似乎已经被打破,局部似乎已凌驾于全局,个性的张扬似乎已登峰造极,但是我们而后又发现,作品的整体性不能说是不规整的,不能说是失去比例的,不能说是不和谐的,它在一种特殊的视角关照下依旧显得平静而大气,安详而富于韵律,依旧是中国的,依旧充满了中国式的自信和中国式的温情,依旧是一章清平乐或者是一曲声声慢。
这就是吴冠中眼里的江南水乡,中国水乡的安宁和中国水乡的感情在一种极具动感的夸张中获得了加倍的巩固。
这样,第三重境界就出来了,水乡仍然是水乡,但是,它产生的那种奇崛显然又突破了我们传统的审美经验,我们高声朗诵的是它的生气勃勃的特别富有表现力的局部,比如一堵突兀而起的白墙,比如纵横于整个画面的五线谱似的电线,以及电线上的那些音符般的小鸟或者说是小鸟般的音符,比如《鲁迅故乡》中的那座明显歪斜的桥,比如《竹》中的那条顶天立地“黑柱子”,比如突显在黑瓦之上的占据了画面整整一半的雪白的天空,因此,很显然,中国江南水乡的灵魂已经不是我们原先审美经验中的那种和谐了,它获得的新的审美表现体现了一种深刻。
看吴冠中的油画《长江》,也有同样的感受。与其说吴冠中在长长地写水,不如说他在大笔地写山,写山峦的苍茫与锋利;不如说他在大笔地写城市,写城市的命运与博大;但恰恰是占了画面绝大部份的山峦、城市和植物,烘托出了长江“母亲河”的本源地位,所以他还是在写水,他写出了水的深刻和母亲的深刻,水从高原流下,直泻大海,其文明的长度是整整五千年。
应该说,吴冠中眯细眼睛观察长江乃至长江以外的一切的时候,凝聚的是东方和西方通用的目光。许江院长在上午的致词中,称吴冠中先生站在东方与西方之间,这一地理座标应当是非常正确的,他确实是一座桥,他就站在拱桥的顶端部位。
文学和美术之所以容易融和,是因为它们都非常在乎思想的表达。文学的沧桑感和美术的沧桑感基本上属于同一种感觉。所以每一个作家在读吴冠中的作品的时候,首先会读到诗歌,并且在这种吟读的过程里,自然地跨过了一重又一重的审美境界,悦愉之感油然而生,且能在脚步的缓慢移动中一生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