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问题
872个人,加上方孝儒,那是873个人。
闭起眼,想象那种图景,尽管很难想象:873颗脑袋在地上乱滚,皮球似的,满带腥气的鲜血则淌过泥泞的滩涂地,流入宁海湾,半个海湾于是暗暗地红了,血腥气与海腥气混杂在一起,使公元1402年的中国空气相当地不洁净。
燕王朱棣也够狠,敢动那样的刀子,也不怕刀刃卷了,据说还把手与脚肢解了,舌头剜了出来。
这个方孝儒也够狠的,什么?要诛九族吗?“便十族奈我何?”于是就十族,第十族便是学生,他的全体弟子也都脑袋做了皮球。
方孝儒称“正学先生”,他这学问,够正,凡“名不正”之事他从骨髓里深恶痛绝,你燕王怎么能逼死建文帝自己当天子呢?你这“诏书”我怎么可以来帮你起草呢?知识分子是可以随便拿来当抹布的吗?朗朗乾坤之下,当然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否则读书人还叫读书人吗?否则人还叫人吗?脑壳丢了无非一个疤,何况二十年后照样有好汉能做,怕什么呢?
至于那么多人跟着他垫背,这在于他,倒是事先没有细细忖过的。这也许是一道算术题,可能有解,也可能无解。无产阶级革命导师列宁说遇到强盗可以先举手,以后再想办法灭他;美国佬说飞行员被敌人俘虏可以乞降求饶,因为性命要紧,性命不能失而复得,马虎不来;但是中国有中国特色,国人历来讲究“失节事大”,节气和贞操那都是高山仰止的,至于一个海湾是不是变成暗红色,终归是第二位考虑的问题。
所以鲁迅先生拿方孝儒说事,说他有“台州式的硬气”,口吻是称许的,当然要称许,世界上哪有硬得这样梆梆响的人,一篇文字材料拒绝起草,招致873颗脑袋遍地打滚。
今天到了宁海“溪上方”这地儿,站在“方正学先生故里”的石碑前面,众人俱一起心潮起伏,对方氏的种种感情溢于言表。肯定者以谢诗人为代表,以脚跺地铿锵放言:“真正的气节!中国人有几个能这样的?太使人敬仰了!”摇头者以刘主席为代表:“殉葬的那么多,总有点犯不着!天下办法多的是嘛。”慎思者有杨主席:“这个问题要斟酌。最近《书屋》上有篇文章大家有没有看到?题目是《冷血方孝儒》,这篇文章大家可以看一看。”我知道杨主席就方孝儒一案已写过不少文章,既肯定大节,又一分为二,思辩性很强。而潘部长的观点更见温和:“可别轻易对方孝儒说什么,如果叫宁海人听见了那肯定是不高兴的。”
天热,偶尔有些许凉风,从海湾那边吹过来,闻一闻,倒是没有血腥,但是有些硬,像是大刀片掠起之后的阴风。
我没有表态,在风中沉默。柏油公路边这一块突兀的石碑以及一段带腥的史实,一下子死死堵住了胸腹部乃至殃及喉部,使我一时发不出声音。
竟至后来在参观民间收藏家何晓道大师的琳琅满目的明清家具时,心里还一直想着“明朝的那些事儿”,看那满屋红漆也都像血,椅子上坐一坐怕沾一屁股的红。
我默自想,方孝儒先生被后人非议,恐怕是有些冤。他所表现的,仅是一种气节,为了一个道理不惜以身相拼,应属正面品质,我们就是在这个层面上也仅仅是在这个层面上肯定方先生的,并没有在秤杆的星花上去刻意辩认“873”这个数字。
气节是个严重问题,“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国人一直把精神层面的东西看得重如泰山,这与特别尊重个体生命的西方观念有差异,但是气节终归是气节,总是一个大写的褒义词。手头正好有《诗刊》9月号下半月刊,女诗人路也在《竹子》一诗中讲到节气:“竹子裸露出骨头,是为了长得高和硬;不开花则已,开一次就拼出了性命;这片土地上长了竹子品格的人:鲁迅、秋瑾。”这几句描绘浙江的诗写得特别坚韧,刀刻似的,读之心颤。鲁迅和秋瑾出生在山的这一边,方孝儒出生在山的那一边,乡土相邻,像脊椎两边各自伸开的肋骨。
越人历来峻烈,着实不假。
但方孝儒一案既出,也不能怪人家拨算盘珠仔细算一笔帐,毕竟873是个大数。人民有话说,嘴是封不得的,各人都有一些不同纸质的帐本以及各样的计算方法。写到这里,忽想起几年前报纸上讨论过的一个话题,即一个当代大学生跃入河中救一个村妪是否值得?当时众人设想过很多前置条件:若那村妪是五十岁便怎么样,六十又怎么样,七十八十又怎么样,若那村妪竟是一位五十还不到的命系百人生计的当代优秀乡村企业家呢?或者竟是个一字不识的病入膏肓甚至本来就计划着要轻生的愚妇呢?又若是那个大学生是奥林匹克数学奖得主呢?抑或是读书成绩平平的一个问题学生呢?方方面面的种种精算,很容易影响到等号后面的最终数值。
每见众人在报上见智见愚,我总黯然而思,不管怎么着,那“纵身一跃”的精神总归是要大树特树的吧?不然,大家都成了社会成本的精算师,那个对人类的生存法则至关重要的集体主义概念又怎么去维系呢?
回过头再来看方先生,又怎么能苛求他当时如此不精于计算呢?他当时精确地知道873这个数字吗?也许他在想燕王最终还不至于“九族”乃至“十族”呢?或者再换一个角度议论方氏:改朝换代乃与时俱进,燕王也是个不错的角色,当上皇帝以后还下令编纂了《永乐大典》,凶是凶了点,倒也不至于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你方先生怎么不从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不好好把握时代潮流,硬要抱残守缺,竟至去试验“鸡蛋碰石头”的声音动听不动听呢?
如若这么弄下去,抱定“真理永远是相对的”这一观念,这世界就无所谓黑不黑白不白了,大家都在暮色里过日子算了,暗香浮动月黄昏,富于诗意,这日子也过得。
当时,久久站在石碑前,脚像粘了似的,虽有口开不得,然内心一直翻滚,思绪上来,小诗也是占了一首的,题曰《方孝儒故里》,诗这样写:
想象中这个村庄应是血流遍地,873件尸首上,各有一只秃鹫栖息。
想象中,那燕王的爽朗的笑声,如同乌鸦一般凌厉,既然知识分子的脖子如此发硬,不妨就与873把钢刀比一比。
想象中那一天是夕阳先哭,先用自己不忍褪去的光芒,给村庄,罩上一件血衣。
想象中那个黄昏,呜咽百里,有多少妇妪,有多少孺童,中国知识界总是婆婆妈妈,拖儿带女。
想象中,秃鹫与乌鸦飞满天宇,它们总是不明白什么叫拒绝,什么叫青竹,什么叫气节;它们高兴,是因为它们看见了尸体。
想象中方先生依旧是蒲扇纶巾,自早至晚,授诗释义;其时,他不知道雕花的窗外已经兵变,也不知道自己会那样拍案而起,更不知道会有多少后人赞誉他流芳百世,有多少后人叹息他愚不可及。
想象中,这个村庄一大早就风和日丽,没有乌鸦,只有黄鹂;午后,方先生打了一个哈欠,课堂里话说多了,他想坐榻小憩。
诗作完了,方先生,就此揖别,对不起,要参观的点儿很多,我们上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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