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四岁,人的差距怎么那么大呢
小外孙回北京有些天了,我还经常回忆起他留在杭州的语录。
比如:
他凝望窗外的白云,判断说:很多的羊在走,前面那只很大,有大尾巴,尾巴下面有海娃的鸡毛信。
他看定我的时候,忽然会说:外公的外公的外公的外公……是猴子,再外公的外公的外公,是恐龙,再外公的外公的外公,是鱼,再外公的外公的外公,是细胞,再外公的外公的外公,是空屁,哈哈哈真好玩。
他走到庙里看见菩萨会磕头,然后小声许愿:保佑太奶奶站起来,保佑我妈妈身体好,保佑我爸爸不抽烟。
认识了几个字之后,他会发现中国文字的弱点,严肃警告大人说:一很危险,要变成二,二很危险,要变成三,三很危险,要变成手,手很危险,要变成毛。
他还生出了一些轶事。比如,他去我表姐家玩,看见有一小包一小包的喜糖,就要吃,我表姐问他:你爸爸妈妈在莫斯科结婚的时候,有没有分糖给你吃?他想一想,好像想不起,就说:没有。然后严肃地说:“我回北京以后,要处理处理他们。”他的口齿不太清楚,个别声母发不准,把“处理处理”说成“兔理兔理”,但是基本态度是严肃的。
我下班回家要洗澡,他挎着长枪笔直地站在洗浴间门口,说要为外公站岗,为的是等我洗澡出来后给我行个军礼。我从木门下方的栅栏里看见了两只笔直的小腿肚,心里不忍,大声说:我要洗很长时候,你不要站了,我出来之前会叫你的!他说:我不怕,解放军叔叔都是站很长时间的。我一边洗,一边又不忍,突然灵机一动,猛喝一声:解散!于是那双笔直的小腿肚一溜烟走了。当然,我洗完澡出门前,还是提醒他一声:我快出来了!让他从客厅奔到洗澡间门口,挎枪而立,行完他的标准的军礼,再听赤膊“首长”说一句赞扬话,这样,他就会露出很满足的神情。
回北京前几天,他认真地对我说:你以后老了,不要死,要坚持住,等我发明出“长生不老药”给你吃。又说,你要叫太奶奶也坚持住,叫太外公也坚持住。我问实在坚持不住了怎么办?他说那我要快点长大,快点造出来。
他不乖的时候,比如不肯好好吃饭的时候,我就会阴了脸并且皱起眉头,他一看见这模样就伸出小手拼命反复转动,作出电风扇的样子,这叫做为火气降温,然后大声说:我就不喜欢你们皱眉头!眉头皱起来会老的!小心生“眉头病”!
小外孙四岁零一个月,我回想我四岁那会儿可有这等麻利?我好几次搜索我四岁时的记忆,几乎空白,但可以肯定的是我那时候根本不识一个字,也不会去发现我无数个外公之后是一只猴子或者是一个“空屁”;恍惚有一个记忆还在,那就是有一天我被大人抱着,一个来访的客人在大门口笑嘻嘻问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记得我当时大声回答:祥记营造厂!问我:这里门牌几号?我说:刀茅巷四号!然后好像是几个大人都笑,似乎是称赞我能回答,说我聪明,我很高兴。
我四岁几乎没有什么记忆,上述受到表扬的记忆是比较清晰的一个,但是当我成人以后,大人说到这件事,都一齐笑我口齿不清,“祥记营造厂”说成是“祥记拗厂”,“刀茅巷四号”说成是“毛毛巷四号”。我抗议,说我记得我那时候这两句话是说准的,但是大人们异口同声证明我没说准,口齿不清。
想来,这就是当局者迷了。
比比小外孙,很有些羞惭,同样是四岁,人的差距怎么那么大呢?哪怕在口齿不清方面,我也远胜过小外孙的“兔理兔理”。
由此得出结论,一代肯定是比一代强的,更不必说隔代了。
所以在看到有些看不惯的事情时,先不要愤世嫉俗,匆忙感慨,大叹“代沟”,而要仔细想想,我年幼时分是怎么样的,“毛毛巷四号”,我比他们拎不清多了! |